()期望(1 / 2)
梦里,她回到阿娘住的帐子。
火炉烧得暖暖的,劈啪作响,锅里煨着羊乳茶,满帐都是浓腻的香甜,完颜什古如孩提时候一样,蜷着身,枕着母亲的膝盖,趴在她的大腿上,像只打呼噜的小猫崽。
许久不曾在梦里见得母亲,她睡得格外安详。
“阿鸢。”
章淑雨唤她的时候,总爱用种奇特的轻柔调子,她是汉人,来辽东才渐渐学会女真语,难免生疏,口音改不掉汴京浸泡出的软糯,细细的,甜丝丝的,有点儿不腻人,恰好的黏,像玉杯里的葡萄酒,只一滴便叫人醉了。
这种调子,仅仅对女儿罢了。
对完颜宗望谈不上感情,章淑雨历事多了,很容易拿捏他的喜好,演些讨好的戏码,可对女儿她是真心喜欢,忍不住怜爱,仿佛瞧见另一个自己,而她不必再重蹈她的覆辙。
“阿鸢。”
戳一戳她红扑扑的小脸蛋,完颜什古不满地哼唧,章淑雨温柔地笑着,又用手轻轻地捏她的小耳朵,硬是要把她吵醒,耳朵被搔得痒,完颜什古蹙眉,呜呜噜噜,不情不愿地睁开眼。
炉火边,坐着纳兰,她的老师顾长思,大家都在看她。
“怎么了?”
奶声奶气,脑子里懵懵的,却本能地贪恋这虚无缥缈的美好,完颜什古不愿醒来,真变了孩子,懒懒地打个哈欠,靠去母亲怀里,眯起眼睛,仍是没睡醒的样儿。
章淑雨俯下身,完颜什古立即抬头贴母亲的脸颊,依恋地蹭了蹭。
“我骂过你叔叔了,”纳兰说,完颜宗隽嘴贱不是一次两次,回回挨纳兰的骂,但他似乎杠上了,屡教不改,完颜什古听着,点点头,并不十分的在意,反正宗隽只敢暗里骂她杂种。
“昭宁,教你的可会了?”
顾长思问,她抱着胳膊,站得笔直,一贯不苟言笑,是个有些严厉的老师,完颜什古打个颤,立马把眼睛睁大了,冲她点头,不停说自己会了,已经练了许多遍。
回答令人满意,顾长思克制地抿了抿唇,半笑不笑的,摸出一块兔肉干当做奖励。
“阿鸢,”轻轻刮一下完颜什古的小鼻子,章淑雨搂着女儿,定定地注视她,纤细的唇稍微弯起,仍是笑,亮堂的火光映入她的眼底,熠熠生辉。
完颜什古呆呆望着,章淑雨的眼神被濯得幽遂,似乎藏了许多自己不明白的深意,她张了张口,想叫阿娘,章淑雨却轻轻摇头,示意她先别说话。
“阿鸢,辛苦了,”她道,接着拥住女儿,章淑雨温柔地亲亲她的额头,仿佛怀里是最稀罕的珍宝,她安慰地拍着完颜什古的后背,轻轻地说:“我真的很庆幸有你。”
“你一直是阿娘的骄傲。”
“愿我的小阿鸢,勇敢,自由。”
梦,戛然而止。
完颜什古醒来的时候,脸上一片湿润,她用手抹了抹,发现全是自己的泪水。不管因为她思念母亲,还是母亲真的知道她深陷怀疑不能自拔,特意来梦里安慰女儿。
完颜什古忍不住哭。
是她忘了,是她妄自菲薄,她的阿娘爱她,从未嫌弃过她半分。
勇敢,自由,连日来的阴霾驱散了,魇住她的迷障退却,完颜什古深深呼出口气,尽管身上又添了先伤,却如释重负,她耸了耸肩,从床上下来。
桌上的铜镜映出她的面容,完颜什古仔细看了看,忽然笑了。
满头乌发尽白,可脸上红润,再无死气,犹如新生。
也许母亲真的陪在她身边,完颜什古下意识想找玉佩,然而它已被送给赵宛媞,她半天才记起这事,愣了愣,不过不重要了,她相信母亲的魂灵在看着她,是她将她拉出自我怀疑的泥沼。
肚里饥饿,不似之前那般无知无觉,大约是好转的兆头,抖去纷乱如麻的杂念,寻回失落的心,浑身变得轻盈,完颜什古哼起阿娘教的小调,捋了捋白掉的头发,对镜梳辫。
吱呀,何铁心推门进来,她听有动静,不料完颜什古已经起来。
“何姨。”
何铁心已不再是“盲婆”模样,自当换个称呼,她与母亲年纪相仿,完颜什古觉得照宋人的规矩叫声姨不错,她笑笑,揉一揉肚子,“好饿,可有什么吃食?”
“你——”
气血耗损,年纪轻轻的姑娘,一夜白发,成了白头人,何铁心担心完颜什古接受不住,方才还在与莤萝探讨是否要熬些树汁给她染黑,可完颜什古竟全不在意。
大起大落,大病大伤,大痛大悲,大彻大悟。
洗经伐髓,涅槃重生。
完颜什古站在面前,淡然,沉稳,老练,从容,又是她熟悉的小郡主。目光在她身上反复打量,竟至于呆愣,何铁心惊喜,虽不知有何机缘发生,但她振作起来比什么都好,不由朝完颜什古笑,真心疼爱她,忙说:“莤萝煨了鸡汤,我去给你端来。”
一大碗鸡汤,半只鸡,两个蒸饼,自醒来以来,完颜什古吃得最多的一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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