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杂草(4 / 4)
拿捏得死死的。
宋茜茸当初为她检查身体时,曾提醒过她身子底子差,须得好好将养,把亏空补回来。孙四娘当时只是笑笑,没说什么。她哪里舍得呢?家里就剩那么点铜板,要给婆母买药,还要喂养三个孩子,她只能节衣缩食。
“我们金家怎招了你这样的不孝媳?你给我滚,滚出我们金家的房子,回你娘家去,以后不再是我金家妇!”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打断了宋茜茸的思绪,她抬头看去,金二郎高高扬起手,正要向孙四娘打来,却被她捉住手腕,狠狠甩了回去。
“你算哪根葱,凭什么赶我回去?”孙四娘突然拔高声调,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印象中她一直都沉闷木讷,如同泥塑木雕,从未见她高声说过话。
大丫和大牛二牛三个孩子围在孙四娘身旁,怒视着几个堂叔伯,攥着小拳头,仿佛随时要与他们拼命。
孙四娘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来金家十一年,为金家生了两儿一女,为公爹守孝,为丈夫守孝,现下又送走了婆母,你凭什么说我不孝,要赶我走?”
她一步一步走到丈夫的堂兄弟面前,目光凶狠:“我有儿子傍身,谁敢动我?你方才说,不摆十日流水席就是不孝,那么堂婶过世时,你停灵三天便匆匆下葬了,岂不是大逆不道?还有你们,堂伯前年病逝,正赶上过年,你们说不能跨过年,才在家停了两日便抬进了山里,照你们的说法,你们岂不得被祖宗骂死?”
“牙尖嘴利,牙尖嘴利!”金二郎怒气冲冲,却是色厉内荏。
常与孙四娘一同在宋茜茸那里做工的几个妇人站出来,也纷纷斥责金家那几兄弟不怀好意,欺负人家孤儿寡母。
金家及兄弟见势不妙,撂下狠话,灰溜溜地跑了。
孙四娘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,嘴角露出一丝冷笑。
经历过这么多磋磨,她早已非当年那个懦弱的孙四娘了。
金阿奶瘫在炕上后,脾气一日比一日差,见天儿地咒骂她和大丫。有一日,金阿奶嫌粥太稀,把碗打翻在她脸上,汤汁糊了她一脸,耳边回响着声声“丧门星”。
她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,手指被割破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冒出来,她看着那血,忽然想,这日子哪里过得下去?要不,在锅里撒一把耗子药,全家人一起吃下去,一了百了算了。
这个念头如附骨之疽,缠了她好几日。每当要下药时,看到三个孩子清澈的目光,她又犹豫了。
那时,宋茜茸在村里招工,要人帮忙摘茶叶。她立刻前去,宋茜茸不嫌她身体单弱,当即要了她。那天称完茶叶,她收到了自己赚到的第一笔铜钱。
宋茜茸将钱递给她时,说了一句:“孙阿婶,您得多替自己想想。三个孩子还小,都指着您来养。您要是垮了,他们怎么办?”
孙四娘愣在那里。
宋茜茸又说:“我这边缺人手,您要是有空,可以常来帮忙。种药、采茶、摘连翘叶,都算工钱,当日做完当日结算。”
拿着十几文铜钱回家时,孙四娘整个人都是恍惚的。回家后,她破天荒地给自己煮了一碗红糖鸡蛋,坐在灶房里,一勺一勺往嘴里送。甜丝丝,热腾腾,吃着吃着,她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她哭得浑身发抖,心里却在想,红糖鸡蛋真甜啊。
她活了快三十年,头一次觉得,原来自己也配吃一口好东西。
从那以后,她像是想通了什么。金阿奶再骂她的时候,她不再沉默,而是把饭碗搁在桌上,冷冷地看着炕上的婆母:“你再骂一句,今日这顿饭就别吃了。”
金阿奶愣住了,她没想到这个逆来顺受的儿媳会突然硬气。孙四娘当真饿了她一顿。第二顿端上来的时候,金阿奶老老实实地吃了,再没吭声。
后来,只要宋茜茸那有活计,孙四娘便都去做,赚到了更多的钱,养活了一家子。她腰杆渐渐挺直了,走路不再贴着墙根,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些。
如今金阿奶死了,压在她头顶的那座山轰然倒塌。
孙四娘一身缟素,跪在灵前烧纸,火光映在她脸上,轮廓柔和而坚定。她没有捶胸顿足,嚎啕大哭,只是安安静静地烧着纸,偶尔伸手拨一拨火盆里的灰。
宋茜茸看着孙四娘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谁说女子没有力量呢?她们坚韧勇敢,就像一株被人轻视的草药,长在墙角,无人理会,可只要有一点点阳光雨露,就能开出花来。
待到有一日被发现时,人们还会感叹:这竟是一味极有用的药材!
↑返回顶部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