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轻轻拍了拍衣裳上的小脚印,站在一旁,忙将被褥披到小丫头身上。
“不能着凉。”他道。
蔡婆婆忙将英姐儿塞到被褥里,连被褥抱着,不停摸她的小脸,哭得嗓子都哑了,“俺的英姐儿——”
小丫头忙抹了抹眼睛,“婆婆,英姐儿,英姐儿好好的,婆婆骨头硌人,婆婆吃饱吗?”
蔡婆婆想起下午大家说的,忙捋起她的衣袖,看见那些伤痕,忍不住抱着她哭,“婆婆不好,婆婆没用,害英姐儿受苦了。”
“婆婆不哭。”小丫头艰难地伸出小手,替她擦眼泪,她咧嘴,“英姐儿不苦,英姐儿吃糖了,甜!”
蔡婆婆紧紧抱着她哭了半晌,想起甚麽,忙将被褥裹紧,轻轻拍一拍,“婆婆有好吃的呢。婆婆去拿。”
她忙颤颤巍巍转身要走。
“婆婆!”
“哎?”蔡婆婆忙扭头。
小丫头忙跳下床,眼睛肿得核桃一样,整个人都在抖。
黄父一把夹起小丫头塞被褥里,摁得严严实实,“我去拿,她不能着凉。”
蔡婆婆忙佝偻着腰,“哎!就在那个柜子里的!”
蔡婆婆放吃食的地方大家都知道。黄樱跟她说好了,那些糕饼最多放三日,三日不吃她便要丢了,蔡婆婆便老老实实记着,放三日才吃掉。
她要留给英姐儿,英姐儿都没吃过呢。
她又抹眼泪。
黄父都给她拿来放到桌上。
他将药也放下,“记得吃药。”
蔡婆婆忙点头哈腰,“劳烦掌柜的。”
黄父教她喊得脸色涨红,摆摆手,赶紧出去了。
这蔡婆婆说甚都喊他掌柜的。
他将院门关好,上了门闩,听见蔡婆婆屋里传来笑声,抬头看见月亮挂在桂花树上了,也笑了一下,回屋睡下了。
翌日。
黄樱正拿着刷牙子揩牙,二婶喜气洋洋地带着婧姐儿和娣姐儿出门。
她瞥了眼,都穿着过节才穿的光鲜衣裳,头上插着绢花并芍药和海棠。
老实说,二婶家闺女长相都好。婧姐儿和娣姐儿虽比妍姐儿差远了,但也比她出众些。
都是杏仁眼、樱桃唇、鹅蛋脸,瘦削身材,那衣裙穿在身上,都是“纸片人”。
比起唐人喜丰腴,宋人更喜欢瘦弱身材,这两个小娘子都弱柳扶风的。
黄老太太笑呵呵道,“到了官宦人家,聪明着些,好生做事儿,将来宥哥儿还要指望你们呐。”
“哎,知道了婆婆。”
娣姐儿和婧姐儿也都很高兴。
河南府通判任职期满,回京迁转,授了尚书省工部屯田司郎中一职,六品京官呐,日后前途不可限量。
他们一家都极高兴,娘一直在府上走动,托人打点,这才给她们谋了空缺,教她们也能进去伺候。
两人昨晚兴奋地一夜没睡着,今儿早早便起来打扮了。
黄樱失笑。没见过上赶着伺候人这样高兴的。
她漱了口,担心店里的小丫头,洗完脸便跟娘一起去店里了。
哦对,还有件事儿,家里的钱如今实在多得放不下。
开店也有一月了,娘算了算,统共攒了一千贯钱,她这几日担心得吃也吃不好,睡也睡不好。
黄樱直接拍板,“送去便钱务存起来。”
黄娘子也没有更好的法子。
这不,他们几个夯吃夯吃将一箱一箱的钱搬到车上,先去便钱务。
便钱务是北宋官营金融汇兑机构,甚至可以异地支取,大大方便了商人。要是带着一车铜钱去做生意,黄樱想想都头大。
自古银行都是高大上的,便钱务也不例外。
那衙门口的石狮子怒目圆睁,好不威武。
黄樱将钱拿出来,十几个拿着算盘、戴幞头、皂衣角带的小吏开始盘点。
另有贴司笑得合不拢嘴,请他们坐下,给他们倒茶。
不怪他们态度好,这北宋政府可是给便钱务规定了kpi的,每年要达到260万贯钱的营业额,不能达成,当值官吏要“准条科罚”。
黄樱吃了一口茶便放下了。
这茶跟谢郎君送的白茶是天地之别。她眨了眨眼睛,以前也没发现自个儿有这毛病。吃了好茶还吃不了差的了?
她又喝了一口,这会子又觉得也没到难以下咽的地步。
谢府的好茶也不是她能吃的,他们普通人,还是不要嘴刁的好。
想到昨儿承了谢三郎人情,心里想着怎么还回去才好。她不爱欠人人情。上次的白茶还还不清呢。
黄娘子和兴哥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皂吏们数钱,唯恐算错了。
那穿绿色圆领袍的主事拿着笔,一一记录核算,笑道,“一千贯钱,核对无误。”
黄樱咋舌,速度够快的,也就一盏茶功夫,真不愧是高级打算盘人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