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长宣拧起双眉,他简直厌透了这气味!
当年他师父爱惨了九重紫,便栽了一株在道场。纵使那株九重紫给暴风打坏了,折了腰,其貌不扬,那人也依旧不舍得伐去。
他们师兄弟五人就在这九重紫的树荫下读书弹琴练功。有时后主携着近臣造访,也陪着他们在那棵树下吃茶清谈。
那九重紫的荫蔽里站过好些人。
末了,活着的生不如死,死了的不得好死。
俞长宣嗅着那香,全然尝不得半点甜,舌尖一扫全是苦。
某一刻,俞长宣回过神来,却见昏黑远去。
是尘灰散尽么?
不。
是他睁开了眼。
眼前不再是战后的荒城,而是一个静谧的渡口。稍远处流水声潺潺,近旁有一吸一顿的哭声。
俞长宣移目去看。
原是那花信拿竹筐罩着脑袋,畏畏缩缩地蜷着肩膀哭泣。
“缘何哭?”俞长宣轻声问。
花信一顿,看俞长宣醒了,如蒙大赦,忙把竹筐掀了,双臂缠住他的手:“仙师……你……你醒来了!快快劝劝戚小仙师!”
戚小仙师?戚止胤?
俞长宣把目光放长,果真见戚止胤黑着脸立在前方。他手中劣刀虽已钝了,剑气依旧迫人。
俞长宣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花信怀里抽回,笑道:“阿胤,这是干什么?”
戚止胤将刀往地上一扎,扶俞长宣起来:“你问他!”
花信扯着俞长宣后背的衣裳:“小的、小的不过是同小仙师说、说这魇城的魇境不止两层!”
俞长宣面色倏地一沉。
魇主惯常以【念】为根据,在城中编织多层【魇境】。他七万年来遇到最恶的魇也仅能造出两个魇境,分唤【生境】、【死境】。
适才拿到那死境的枯念纸,还以为只消再破一生境便能出城,不曾想这城竟含有四境。
这城的魇主法力怕要远超寻常天仙,如此一来,那三位少年就是执有梅安玉牌也保不齐要死。
难怪辛衡说他要悔。
俞长宣思及此处,倒笑起来,仿若眼前难题不值一提,他问:“这魇城哪境最凶?”
花信面色惨白,他咕咚咽下一口唾沫,伸出四个手指头,边念边折:“生境、少境、老境、死境……要属那少境和老境最不可小瞧……”
俞长宣乐得拊掌。
“你何不早说!”戚止胤眉棱下压,拿刀戳破花信的衣衫,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。
花信双腿疯摆着挣扎,衣襟勒得他差些噎气:“那、那闭言咒不叫小的说!”
“阿胤,收手吧。”俞长宣扶花信落地,问,“那这渡口是哪儿?”
花信衣裳也不敢理,缩去俞长宣身后,怯怯道:“这是两境之间的【桥】,若挑对了路,或可不破境而逃出生天,否则便要进入下一境。”
“这敢情好,这城我不破不还。”俞长宣道,“往哪儿走?”
听他这样说,花信自然没声了,只抬手指了指眼前忽然出现的一条水道:“那儿。”
有风,潮意扑打在俞长宣面上,似是要渗入他的骨那般的执着湿黏。
水道中停了一只小船,船细极脆极,看模样至多能纳下两人。
俞长宣冲戚止胤一勾指,说:“阿胤,你过来,上渡船。”继而转向花信说,“你身上那刺青是魇主给你的护身符,可佑你出城是不是?”
花信不知他是如何晓得的,嗫喏着,点了点头。
俞长宣就摆手说:“那你走吧。”
戚止胤扣住了他的手:“你确定?”
俞长宣将面庞微微侧过去,看进他的眼:“魇主庇佑他,是他的恩公,谁知来日他是我们的罗盘还是魇主的明枪呢?”
戚止胤认理,于是任那花信跑了个没影,摸住俞长宣的那只手却忘了收回去。
俞长宣就挣了两指出来,在他的手背蹭了蹭,见那人打了个激灵,就笑:“为师手冰,冻着你了吧?”
“你也知你手凉!那司殷宗多少宝药供你挑选,你何不煎几帖来补补气血?”
“为师从前差些吃补药吃出毛病,依旧没用。一故人曾言,为师这四肢蕨冷是因体中血冷,而血冷是天性冷血所致……唉,真真是伤人!”
“那话有哪一点说错?”戚止胤先一步抽手,解了捆船的纤绳。
“分明大错特错。”俞长宣道,“为师乃多情泪水命。”
戚止胤登船,伸手搀他,满面皆写着不信。
俞长宣在船上立稳,指了指自己眼下那粒朱砂痣:“这颗痣生在子息宫,若泪,且还是红润一颗血泪。从前人人皆道生这痣者,子女缘虽浅极,来日却要为情所困,泪断肝肠……”
“前半句不错,后半句就当是假的吧。”
“不错?”俞长宣失笑,“人道是多子多福,怎么到了你这儿,膝下荒凉就成了美事一桩?”

